三朵花：日本傳統三大美學的故事

看著一朵花正在落下，心被輕輕牽動，是物哀。看不見花，卻感覺它就在那裡，是幽玄。把滿園的花全部剪掉，只留一朵，是侘寂。

這三個詞常被並稱為日本傳統三大美學。它們不只是風格標籤，更是三種面對同一件事的態度：美不會久留。

定義容易忘，故事不會。所以這篇文章少講定義，只講三個人和三朵花：

• 一位松阪的醫生，把一棵山櫻寫進自己的遺囑。
• 一位能樂大師，寫下一本被藏了五百年的書。
• 一位茶人，在秀吉到訪的早晨，剪掉了滿園的牽牛花。

每個故事之後，我們再回到現代，看它在現實社會裡的樣子。

第一朵花：物哀

物哀不是悲傷，而是心被世間事物觸動時，發出的那一聲「啊」。

幾百年間，紫式部一直待在地獄裡。

平安時代末期的說話集《寶物集》說，她用《源氏物語》這個虛構故事迷惑世人，因此墮入地獄。愛讀這本書的人也接受這個前提，於是抄經祈福，舉行「源氏供養」，想把她救出來。

1763 年，有人換了一種方式替她辯護。他是伊勢松阪的醫生本居宣長，出身木棉商家。母親看出他不適合經商，勸他到京都學醫。他在《紫文要領》裡主張：這部物語根本不是用來教人善惡的。

他說，物語寫的是人面對自然與人事時，自然湧出的感動。這份感動就叫「物哀」（もののあはれ）。「あはれ」源自感嘆聲，所以這個「哀」不等於悲哀，只是常帶著一點哀感。能被觸動，也懂得自己為何被觸動，就是「知物哀」。

一棵寫進遺囑的櫻

宣長對櫻花的執著近乎過度。三十歲那年正月，他在庭院種下五棵小櫻樹，寫了一首歌：

わするなよ　わがおいらくの　春迄も　わかぎの桜　うへし契を

別忘了，直到我老去的那個春天，我和這些小櫻樹的約定。

1800 年，七十一歲的他寫下遺囑，還親筆畫了墓的樣子。他先交代築土塚、在塚上種櫻，然後才談墓碑。葬禮他一再要求從簡，唯獨這棵櫻要最好的。接著他又補上一句：

勿論後々もし枯候はば、植替可申候

日後若是枯了，就補種一棵。

遺囑寫完，從那年秋天到初冬，他接連寫了三百首櫻花歌，題為《枕之山》。隔年他過世，享年七十二。選定墓地時，他留下這首歌：

山むろに　ちとせの春の　宿しめて　風にしられぬ　花をこそ見め

我在山室定下千年春日的居所，要看那風也不知道的花。

一生講物哀的人，當然知道花會落，所以才寫下「枯了就補種」。如今他的墓後仍有山櫻，每年四月底盛開。

放到現實社會：不能走近的櫻花

福島縣富岡町的夜之森，有一條長約 2.2 公里的櫻花大道。2011 年核災之後，居民被迫撤離。直到 2022 年 1 月，人們才能再次自由走進來賞花。那些春天，櫻花照開，人卻到不了樹下。

2023 年 4 月 1 日，撤離令解除，回來的人卻很少。前一年開放試住時，區內 3,553 名原居民只有 11 人申請。

回來的人裡，有當年七十五歲的小野耕一。附近的房子大多已經拆除，變成空地，所以他坐在客廳就看得見櫻花。他輕聲說：

きれいだけど、寂しいね

很美，可是好寂寞。

這就是今天的物哀。花還在，一起看花的人不在了，心還是動了。小野當時正試著用櫻枝染布，想做成家鄉的特產。這和宣長交代「枯了就補種」，是同一種心情。

一句話記住： 知道留不住，心還是動了。這一動，就是物哀。

第二朵花：幽玄

幽玄是話沒說完、景沒看全時，留在心裡的那份深。

1374 年前後，京都今熊野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站上猿樂舞台，台下坐著十七歲的將軍足利義滿。這場演出讓猿樂從地方走進京都的中心。少年就是世阿彌。

二十二歲那年，父親觀阿彌死在巡演途中，他接下整個劇團。後來他把舞台上的祕訣寫成傳給後人的書，也就是《風姿花傳》。最深的一卷〈別紙口傳〉裡有這麼一句：

秘すれば花なり、秘せずば花なるべからず

藏起來才是花，不藏就不是花。

世阿彌說的是演員的手法：觀眾一旦料到，驚喜就消失了。這句話也正好說中了幽玄的心法：最動人的東西，不會全部拿出來給你看。

沒有顏色的傍晚

「幽玄」這個美學比世阿彌更早成形。約兩百年前，歌人鴨長明在《無名抄》裡被問到什麼是幽玄。他先承認自己也不太明白，然後說，要點是言語之外的餘情、形貌之外的氣息。他舉了一個例子：

秋の夕暮の空の気色は、色も無く声も無し。いづくにいかなる故あるべしとも思えねど、すずろに涙こぼるるがごとし。

秋日傍晚的天空，沒有顏色，也沒有聲音。說不上哪裡特別，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了下來。

他還說，隔著霧看秋山，只看得見一點點。可是心裡想像的滿山紅葉，幾乎勝過看得清清楚楚。

世阿彌把這種感覺搬上了舞台。在他的名作《井筒》裡，舞台道具只有一座井框。旅僧在荒廢的在原寺遇見一名女子，她說完往事便消失了。夜裡，她的魂魄穿上亡夫業平留下的衣服起舞，俯身望向井水，在自己的倒影裡看見了他。鐘聲響起，她消失，僧人醒來。

觀眾什麼也沒真正看到，卻好像什麼都看到了。

藏起來的人

世阿彌的晚年，像他自己寫的戲。

1408 年，庇護他的義滿猝逝。後來的將軍義教冷落他。1430 年次子出家，1432 年長子元雅客死伊勢。研究者多認為，〈別紙口傳〉傳授的對象「元次」就是元雅。1434 年，七十二歲的世阿彌被流放佐渡。

1436 年之後，再也沒有他的確切消息。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張肖像。

《風姿花傳》也藏了起來。它以秘傳書的形式在能樂世家內部流傳，外界幾乎不知道它存在。直到 1909 年，學者吉田東伍才把它公開。那個版本的原本，後來毀於關東大地震。

他寫下「藏起來才是花」，自己也成了一朵藏起來的花。

放到現實社會：沒有接線的電話

岩手縣大槌町的海邊山丘上，有一座白色電話亭，裡面放著一具黑色轉盤電話。它沒有接上任何線路。

主人佐佐木格原本是為了紀念罹癌的表哥，才在自家庭院設置它。庭院在 2011 年 3 月完工，同一個月，海嘯奪走了大槌町約一成的人口。他把這座「風之電話」開放給失去親人的人。到 2018 年，已有近三萬人來過。

亭內掛著表哥留下的詩，其中一句是：

風の電話は心でします

風之電話，用心來打。

人們拿起話筒，對著不通的電話說話。有位母親在留言本上寫，她聽見了孩子的笑聲。

這就是鴨長明說的「言語之外的餘情」。電話的另一頭什麼也沒有，打電話的人卻聽見了。

一句話記住： 不說盡，不看全。留下的空白，等你自己走進去。

第三朵花：侘寂

侘寂是拿掉多餘的東西、接受不足與老舊之後，還留得下來的美。

有人告訴豐臣秀吉，千利休家的牽牛花開得極好。秀吉說，那就去看看，於是約了一場朝茶。

那天早晨，庭院裡一枝牽牛花也沒有。秀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他走進小小的茶室。床之間裡插著一朵牽牛花，顏色鮮亮。秀吉和隨從都像忽然醒了過來，利休得到了重賞。

滿園的花只是「很多」。剩下一朵，才讓人真正看見它。而牽牛花清晨綻放，當天就會凋謝。那一朵，撐不過今天。

兩個字，兩件事

侘和寂原本是兩個詞。

「侘」本來指事與願違的愁苦。大約到了室町時代，它轉成一種態度：接受匱乏，甚至安住其中。

「寂」指古舊、靜寂、枯淡之中的韻味，是時間留在事物上的樣子。

所以可以這樣分：侘講的是心，寂講的是時間。侘在茶道裡成熟。利休之前的茶人村田珠光就說，不喜歡沒有雲遮的月亮：

月も雲間のなきは嫌にて候

寂則在松尾芭蕉的俳諧裡發光。弟子向井去來寫道：「さびは句の色なり」，寂是俳句的顏色。

不是隨便，是算準了

侘寂不等於破舊或隨便。另一則逸話是這樣的。

利休受邀赴朝茶，庭徑上積滿昨夜風吹落的椋樹葉，走起來像山中小路。他說，這很有味道，可惜主人不夠高明，一定會掃掉。果然，中場休息時，葉子被掃得一片不剩。

利休說：打掃要在客人來之前做完。之後落下的葉子，就該留著。

該做的都做完，剩下的交給自然。這才是侘寂的分寸。

1590 年，利休隨秀吉出征小田原，相傳用伊豆韮山的竹子做了一只花器。它正面有一道自然裂痕，後來取名「園城寺」。同一個秀吉，愛的是黃金茶室。

1591 年 2 月，利休奉秀吉之命切腹，享年七十。真正的原因，至今沒有定論。

那朵牽牛花當天就謝了。那道裂痕，留到了今天。

放到現實社會：一包破香菇

1980 年，日本超市西友推出自有品牌「無印良品」，一開始只有 40 項商品。其中一項是破香菇。

當時的香菇講究大小一致、不能破、傘要厚，不合格的就被淘汰。無印反過來想：熬湯或切丁時，形狀根本不重要，風味也沒有變。於是它省掉挑選的工序，把大小不一、破掉的香菇裝在一起，賣得更便宜。

這是利休的做法，只是場地換成了超市。利休拿掉滿園的花，無印拿掉多餘的工序與包裝。它至今仍守著三個原則：選擇素材、檢查工序、簡化包裝。

無印說，它要的不是「これがいい」（這個最好），而是「これでいい」（這樣就夠好）。

日文只差一個字。那一個字，就是今天的侘。

一句話記住： 少到不能再少，才看得見還剩下什麼。

結語：這三朵花，一直開在現實裡

物哀、幽玄、侘寂不是博物館裡的古詞。我們的現實社會本身就存在這三種美學，只是平常沒有替它們取名字。

三者面對的是同一件事：美不會久留，失去也一定會來。差別在於心做了什麼。

物哀是感受。它像將落的山櫻，讓人被觸動，也懂得自己被觸動。本居宣長在《紫文要領》裡替它說話，而福島夜之森那條人走不近的櫻花大道，讓我們在今天又看見了它。

幽玄是想像。它像看不見的花，讓人從沒說出口的部分感知全貌。鴨長明在《無名抄》裡描述它，世阿彌把它搬上舞台，而岩手那座沒有接線的風之電話，讓它走進了尋常人的悲傷。

侘寂是減法。它像唯一的牽牛花，拿掉多餘，接受舊與不足。千利休的茶和松尾芭蕉的俳諧成就了它，而無印良品 1980 年的破香菇，把它擺上了超市貨架。

這些人都沒有在談美學，美學卻都在裡面。

所以這三個詞，也是三種看待世界的方式：

• 用物哀看世界： 別急著把感受關掉。會為一件事難過，代表你還在乎。
• 用幽玄看世界： 別急著看穿一切。別人沒說出口的話，也值得聽。
• 用侘寂看世界： 別急著追求完美。舊了、破了、不夠多，也可以是夠好的。

花還是會落，人還是會走，世界不會因此變得溫柔。可是看的方式變了，留在我們手上的東西就不一樣。

美不會久留。

物哀說：那就好好為它心動。

幽玄說：那就別把它看完。

侘寂說：那就只留下最好的一朵。

下次經過一棵正在落花的樹，你可以三種看法都試試。

史實註記

• 「三大美學」是現代的歸納。 這個說法常追溯到美學家大西克禮，並隨《物哀》《幽玄》《侘寂》三書在中文世界流傳。三個詞成形於不同時代與領域，不是古人自己排出的三大。
• 利休的牽牛花是逸話。 故事見於江戶時代的茶書《茶話指月集》，而利休的逸話很多，確實史料不多。原文只說庭裡一枝也沒有，「全部剪掉」是後人的讀法。
• 「藏起來才是花」不是幽玄的定義。 這句話的本意是演出時保留驚喜，今天常被延伸為留白給觀眾想像。本文把它和幽玄相連，是一種解讀。世阿彌講的幽玄也偏向優雅，與鴨長明的用法不完全相同。
• 世阿彌的年代是推算的。 生年有 1363、1364 兩說，1374 年是由「十二歲」推得。
• 譯文。 文中和歌與古文的中文都是本文的意譯，故事也改寫成了白話。
• 現代故事是本文的類比。 夜之森、風之電話、無印良品與三大美學的連結，是本文的讀法，不是當事人的說法。風之電話的近三萬人是 2018 年前後的數字。

參考資料

• 本居宣長墓（山室山），三重の文化
• 宣長さんの思想の緒、本居宣長の墓と桜，好＊信＊楽
• 枕の山，京都大學貴重資料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
• 本居宣長奥墓，松阪市観光協会
• 本居宣長，やまとうた
• もののあはれ，コトバンク
• 地獄に落ちた紫式部を救え！，和樂web
• 世阿弥という人，ジャパンナレッジ
• 風姿花伝，百科事典
• 世阿弥忌，Precious.jp
• 世阿弥，講談社学術文庫
• 無名抄 第71話 近代歌体，やたがらすナビ
• 井筒，其名会；水鏡の魔力，和樂web
• 千利休エピソード集1、わびさびとは何か、「天下の茶人」千利休，和樂web
• 朝貌の話，note（引《茶話指月集》）
• 日本的美學，臺灣扶輪 2021 年 1 月號
• 日本美學系列，Goodreads
• 「原発事故の避難解除はされたけれど、誰もいない…」，文春オンライン
• 福島・富岡で準備宿泊開始，時事通信
• A Disconnected Phone in Japan Connects Survivors to the Departed，Unseen Japan
• What is MUJI?，無印良品
• われ椎茸、割れしいたけ，無印良品店舗ブログ